施教授诊课|施茂枝：合理想象的“理”在哪儿

写想象作文或想象中的事物，在小学写作教学中占据重要地位。2022年版课标要求，第一学段“写自己想说的话，写想象中的事物”，第二学段“能不拘形式地写下自己的见闻、感受和想象”，第三学段“能写简单的记实作文和想象作文”（近几版《现代汉语词典》收录的是“纪实”，未见“记实”）。

关于“想象”，心理学上的一般定义是，通过提取、组合和转换存储在记忆中的表象，创造出独特的新形象。想象在不同领域依据不同标准有不同分类，如有意想象和无意想象、再造想象和创造想象、文学想象和科学想象、原创想象和改编想象等。

文学想象就是虚构，可以分为两种：第一种是依据现实生活本来的样子，设计出现实生活中可能发生但不曾发生的事，创造出现实生活中可能出现但不曾出现的形象，运用现实主义手法创作的小说就是其产物；第二种是打破现实的时空局限，设计出现实生活中永不可能发生的事，创造出现实生活中永不可能出现的形象。第二种也就是幻想，即以人的理想或愿望为基础，突破现实世界的约束，超脱现实生活的常规和逻辑，虚拟出现实生活中并未出现且永不出现的事物，童话、神话故事、神话史诗、神话小说、魔幻小说以及部分诗歌就是幻想的产物。

科学想象也有两种：一是实用性的想象，创造出的事物未来可能出现或实现。二是科学想象和文学想象相结合，科幻小说便是这类想象的产物，其中的事和形象未来有成为现实的可能。

统编本教材1～2年级就安排了想象写话。3～6年级系统安排了想象习作，一共11次（见表1）。 

四年级下册“我的奇思妙想”，要求写“自己想发明的东西”，属于实用性的科学想象，所写的发明未来或可成为现实。五年级上册的“二十年后的家乡”，要求想象二十年后家乡的样子，规划未来家乡发展的蓝图，运用文学想象或实用性的科学想象均可，虚拟出的事或形象未来都可能出现。六年级下册“插上科学的翅膀飞”要求借助相关的科学知识展开想象写科幻故事，属于科学想象和文学想象的结合。余下8次“想象”完全属于“幻想”，写出的事和形象在现实生活中永无发生和出现的可能，习作体裁多属于童话，以下两篇习作便属于此类：

会飞的母鸡

一只老母鸡在街上慢悠悠地走着。这时候来了一只小鸟，在老母鸡的耳边说：“老母鸡，要不要我教你飞行本领？”老母鸡高兴地说：“好啊好啊，我早就想上天空去玩了。”

过了一天，老母鸡终于学会了飞行本领，它扇扇翅膀，一下子飞上了天。它一边自由自在地在空中飞行，一边快乐地唱着歌。它飞着飞着，低头一看，看到草地上有一只蚂蚁正在和大象比力气，只见蚂蚁比大象还大三倍，蚂蚁一下子就把大象摔倒在地，大象惊呆了，红着脸，难过地低下了头，自言自语地说：“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老母鸡继续在天上飞呀飞呀，飞到了一片森林上空，又低头一看，看到蜗牛正在和兔子赛跑，一眨眼的工夫，蜗牛就已经遥遥领先，跑到兔子的前面去了。兔子急红了眼，说：“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老母鸡一边在空中飞着，一边在心里想：这世界怎么变成这样了！太奇妙太有趣了!（佚名）

快如闪电的蜗牛

一只蜗牛被闪电击中，成了一只闪电蜗牛，非常帅气。

蜗牛决定参加赛车比赛。第一次比赛开始了，他一开始就快速地超过了一辆赛车……最后获得第三名。蜗牛决定多多练习，让自己变得更强大。

第二次比赛时，他获得了第一名。当他参加第三次比赛时就遇到困难了，有东西从他身旁闪过。这次超过的不是车，而是另一只蜗牛。闪电蜗牛使出全力也超不过那只蜗牛，最后只获得了第二名。从此以后，他不浪费一分一秒的时间，每天坚持魔鬼训练。到了比赛当天又遇到了那只蜗牛，蜗牛暗暗发誓：我一定要打败他！

比赛开始了！只听“砰”的一声，他用尽浑身力气超过了那一只蜗牛。但是那只蜗牛没有放弃的意思，丝毫不慌……闪电蜗牛用了大招，用光速超过了他并到达了终点。

最后，他被全世界称为“闪电侠”。（佚名）

无论哪种类型的想象，小学写话、习作都要求具有合理性，这是基本原则，并无不当。雨果说：“诗人可以有翅膀飞上天空，可是他也要有一双脚留在地上。”这里的“翅膀”指的

便是想象，它可以天马行空，但必须基于现实。以下是从期刊上摘录下来的关于想象作文的论文或者对想象习作的点评文字：

“想象不是盲目的，它依托生活，也就是说想象离不开生活，必须基于现实……学生畅想的过程中，一定不要想得过大、过空。”

“写这类作文，最重要的就是想象合理。要想象得自然、贴切，要合乎人们的认识实际，让人读了信服。如果违背常理，胡思乱想，不仅写出的文章毫无意义，更让人读来生厌。”

“童话本想表现小象自主能力强，但也有想象不合理的地方，如小象站在塑料凳子上，会不会踩垮凳子？”

“虽然本文是一篇想象作文，但想象的事情也要在情理之中。建议联系现实生活情景合理想象，让事件符合人们的生活经验。”

你是否能依据这些论断或见解对上述两篇习作的想象合理性做出判断？若不能，说明其并未说清想象合理的“理”在哪儿；若不同读者做出相反的判断，说明我们对这个“理”其实见仁见智。

二

四年级课文《盘古开天地》，开头写天和地未分开时宇宙混沌一片。“巨人见身边有一把斧头，就拿起斧头，对着眼前的黑暗劈过去”，于是天和地分开；此后，盘古用时一万八千年，终于把天和地固定起来；盘古因此累倒，身体化成世界万物。斧头需用多种物质才能制成，在天地未分时，万物尚未从盘古身体变化而来，那么这把斧头从何而来？这想象合理吗？

想象是对记忆中表象的加工、改造或重组。《会飞的母鸡》《快如闪电的蜗牛》中的母鸡和蜗牛的形象，是习作者将大脑中储存的母鸡“不会飞”和蜗牛“爬得慢”的表象，加以改变创造出来；故事情节的发生、发展，归根结底源于它们在习作者大脑中的固有表象，无此想象不能进行，而这些表象本源于现实世界，所以，凡想象都以现实为基础，这也是想象要合理的立论基础。但不应将合理想象的“理”，与“生活”“生活经验”“生活情景”“认识实际”等画上等号，不应把现实逻辑或现实的可能性作为合理想象的“理”。

童话、神话等文学写作，运用超现实想象——幻想，冲破现实逻辑的束缚，自由驰骋于心灵深处，创造出迥异于现实的奇幻世界。此中一切皆有可能：植物会说话，动物会思想，玩具会成家，人类无需借助现代科技仅凭神秘力量便能随心所欲地上天入地……荒诞性是其鲜明特征，体现在：

其一，稀奇古怪的人物形象。此类想象创造的角色反常、怪异：或以人类面目出现却拥有超人的能力，如《盘古开天地》中的盘古，《女娲补天》中的女娲。或以动植物的样子示人，却能像人类一样能言善语，也拥有人类的思想和智慧，《小马过河》《蜘蛛开店》中的老马、小马、松鼠、老牛、蜘蛛等无不如此。童话中还常有魔法师、巫师等角色，拥有神秘力量，能够随意变换形态，操控自然，预见未来。善良的仙女和邪恶的妖怪往往是其中的重要角色：仙女美丽、善良，拥有神奇的魔法力量，能够帮助主人公渡过难关，实现愿望；妖怪以恐怖的形象出现，代表着邪恶和黑暗。诸如此类稀奇古怪的角色是构成奇幻世界的重要元素，使故事生动有趣，也承载着深刻的寓意和教育意义，向读者传递着善良、勇敢、智慧等价值观。

其二，不可思议的故事情节。此类想象创造的故事在现实世界不可能发生，主人公的经历匪夷所思，违常悖理。《盘古开天地》中的盘古能将天地分开、固定，自身能化为万物；《卖火柴的小女孩》中的小女孩先后擦亮三根火柴时，火炉、烤鹅、圣诞树和死去的奶奶分别出现在火光里；《巨人的花园》中，冬天的景象和春天的景象会瞬间互换；《蜘蛛开店》中的那只蜘蛛会编织口罩、围巾、袜子，还会制作售卖的广告牌。情节的不可思议还体现在对时间、空间等物理概念的超越上，许多故事的主人公能够穿越时空界限，进入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匪夷所思的情节丰富了故事的内容和形式，引人入胜，同时激发了读者的想象力和创造力，并在阅读中感受到极大的愉悦和满足。

其三，奇异玄妙的超自然元素。在幻想类的故事中，往往存在着诸多超自然元素，如魔法、巫术等，它们具有神奇的力量，成为推动情节发生和发展的决定性因素。超自然元素的存在不仅丰富了故事情节，也承载着人们对未知世界的探索和对美好事物的向往。

可见，幻想类的想象不受制于现实逻辑，不应以现实逻辑或现实可能性作为判断其合理性的标准。不应关注或纠结诸如“小象站在塑料凳子上，会不会踩垮凳子”之类的合理性，在一切都有可能的荒诞世界里，塑料凳子承受力不可与现实中的塑料凳子相提并论。若以现实逻辑或现实可能性看待此类想象，连经典名著都有诸多情节经不起推敲。因为荒诞是其本色，令人匪夷所思是其标配，它的独特魅力也很大程度上在于此。

《会飞的母鸡》《快如闪电的蜗牛》两篇习作中的母鸡、蜗牛等一众大小动物都能言人语，像人类一样思考。《会飞的母鸡》中的小鸟会教老母鸡学飞行本领，蚂蚁能把大象摔倒在地，蜗牛与兔子赛跑竟然能跑赢兔子；《快如闪电的蜗牛》中蜗牛被闪电击中非但不死反而快如闪电，还能参加只有人类才能进行的赛车等。文中的小鸟和闪电都具有超自然力量，帮助主人公实现了愿望。凡此种种都并无不合理之处，正因为有了它们，才体现出童话应有的荒诞性。

对于小学生的写话或作文，不应不顾想象的具体类型，一律片面地强调想象要合理，尤其不应将现实逻辑或现实的可能性作为想象合理之“理”。小学生尚未将外部世界存储于大脑，关于现实世界的表象极不丰富，特别是中低年级的小学生，他们用有限的表象创造全新形象、建构奇异情节时出现“小象站在塑料凳子上”之类的细节，不仅不足为怪，而且应给予鼓励，何况荒诞本是幻想类想象的固有特征。对于小学生的想象，轻率地做出不合理的评价，势必会极大压缩其想象空间，折断其想象翅膀，阻碍或扼杀其想象力和表达力的发展。